龙榻生,龙榻长。
木夕沐是那个宫女留下的唯一痕迹。皇帝与宫女一见钟情,私通后有了他,从此宫女被锁在寝宫龙榻上,直到生下这个孩子。
宫中无人待见这个来路不正的太子,唯独皇兄木天落、皇妹木依染待他如手足。皇帝对这个儿子却真心珍惜——那是他和所爱之人的血脉。
封后大典那天,宫女自杀了。
皇帝一蹶不振,日渐颓废,唯一放心不下木夕沐。他将老友之子召入宫中,与太子伴读,立下契约:护他、伴他,直至木夕沐成年,能独自治国理政。
交代完这一切,皇帝驾崩。
木夕沐登基。皇兄木天落、皇妹木依染仍在木梁城,各有府邸,不算落魄,也不算得意,只是寻常皇室成员的命数。
而那个契约之人,从此寸步不离。
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。
木夕沐发现自己看那人的眼神变了。批折子时余光追着那人的袖口,用膳时留意那人夹哪道菜,夜里闭眼,梦里全是那人的影子。
春梦。
醒来时龙榻冰凉,身旁空空荡荡,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喘息。
那是木夕沐最想做的事。不是君临天下,不是万国来朝,是——和那个人在一起。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能想到的、最幸福的活法。
可那人不动情。
不拒绝,不回应,不越界。侍奉如常,恭敬如常,疏离如常。契约上的字句记得比木夕沐还清楚:伴至成年,助其理政,仅此而已。
木夕沐开始试探。
批折子时故意挨近,肩膀贴着那人的手臂,那人无声退开半步。
用膳时亲手布菜递到唇边,那人接过碗筷自己吃,指尖不碰他分毫。
议事时握住那人的手,说是“有事相商”,那人抽得不动声色,退到三步之外,垂眸说“陛下请讲”。
木夕沐变本加厉。
从背后搂住那人的腰,脸颊贴上去。那人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侧身滑出他的怀抱,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。
他伸手抚过那人的颈侧、肩线、脊背。那人站在原地任他摸完,然后退到奏案另一端,行了个标准的礼,问:“陛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每退一步,距离就拉远一寸。
每躲一次,木夕沐就明白一分。
他终于懂了——那人眼里没有他。只有契约。只有先帝托付的恩情。只有“护他到成年”这几个字。
木夕沐没发怒。
他是帝王,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但耐心这东西,不是无限的。
那日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殿下那人恭恭敬敬地站着,姿态无可挑剔,眼神无懈可击。
“朕问你,”木夕沐慢慢开口,“契约上说,伴至朕成年。朕今年二十有三,算不算成年?”
那人顿了一下:“……算。”
“契约上说,助朕理政。如今天下太平,政通人和,算不算助完?”
沉默。
“那朕再问你,”木夕沐站起来,一步步走下御阶,走到那人面前,“契约之外,你可曾有一刻,哪怕一刻,想过留下?”
那人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水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木夕沐笑了一下。
他伸手,最后一次,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脸颊。
“好。”
那个字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“契约还在,朕不毁约。但你记着——”
木夕沐收回手,转身走回龙椅,没有回头。
“朕的耐心,不是无限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