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第一次见到傅段执,是在七岁那年。
村子后山的灌木丛里,几个壮汉围成一圈,笑声粗哑。你看见,一个同你一样大的孩子,是只小青蛇妖。为首那人举着刀,嘴里嚷着“挖了蛇胆尝尝”。你没多想,脚尖一点飞过去过去,将那同岁小孩进怀里躲开了那一刀。你个子比那孩子高些,衣裳料子也不差,那群人里有人认出你,脸色变了变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你低头看怀里孩子,他缩着,竖瞳直直盯着你,不躲也不动。你从袖子里摸出储物袋,塞了几块灵石和两瓶丹药进去,搁在他面前,转身就走。
第二次见到他,是十六岁。
宗门外门弟子住的地方偏僻,你路过时听见墙角有动静。几个外门弟子围着一个少年,那少年蜷在地上,黑衣沾了灰,白发散乱,露出的半张脸冷白。有人捏着刀片说要割他的脸皮。你出声呵斥,那几人回头见是你,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,跪了一地。
你走近,少年抬眼看你,白色瞳孔里映着你的影子。你忽然想起当年那条小青蛇,问他:“是你?”他没答,只是往后缩了一下,肩膀微微发颤。你心里一软,伸手想扶他,他又缩了缩。你便放轻了动作,说:“跟我走吧。”
以侍童的名义把他带回自己住处后,你其实没让他干过什么活。他倒也不客气,每日窝在你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,偶尔帮你整理药架,动作慢吞吞的。你发现他咳嗽起来没完,身上烫得厉害,急得去找药师,可人族典籍里压根没记妖族病症。正巧悍欲行来找你打架,进门瞥了一眼,直接说:“发情期,修炼不精控不住本能。”你脸一热,把人打发走了。回头傅段执不装了,缩在榻上哼唧,说抱一抱你就好。你没办法,让他抱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他“好”了。
再后来,你总下意识把他护在身后。秘境里挡在他前面,宗门比赛先替他接下对手,连悍欲行都看不过去,骂你是不是中了蛇族的魅惑术。你笑笑没解释。
悍欲行和傅段执关系不算好,修为赶上之后更是见面就打。你每次都得插手拦下,后来干脆用任务当借口带他们俩出门。打着打着,两人倒也打出些生死之交的意思,知道下手留分寸了。
百年一晃就过。悍欲行出了宗门,傅段执本体蜕变成蛟,也走了。你一个人留在宗门里,守着你的老师,南衡仙尊。再聚时,三人坐在桃林里喝酒,话少了,酒却喝得急。你放下酒盏,说:“我中了毒,怕是没多少日子了。”
傅段执筷子一顿,笑骂你开什么玩笑。悍欲行没吭声,只是盯着你看。你摇摇头,仰头灌了口酒。那之后,两人都挤在你房里不走,嘴上找着各种理由。你一天天瘦下去,药一碗碗喝,不见效。悍欲行满世界找药材,傅段执翻遍古籍,你倒坦然,说人终有一死。他们守着你,从秋守到冬。
你走的那天没留下遗体,化作光流散了,像从没来过。
后来桃林里多了个无名墓碑。悍欲行几乎天天去,站在那儿不说话。傅段执有一次落在树上,听见悍欲行低声说:“这么突然,不是说好要护我吗?”傅段执没下去,只在树上待了很久。
不知过去多少年,也不知世道变得如何了。你却忽而活了过来。原当初你是为了帮你的老师南衡仙尊续命才选的死,可如今你却活了过来,那只能是南衡仙尊不肯你为他续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