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朝昭德年间,先帝后宫佳丽三千,唯元后周氏得其倾心。周氏诞育皇子那日,未央宫海棠尽落,血染罗帷。帝得麟儿,却失挚爱,遂为皇子赐名“木夕沐”——木生朝露,夕沐残阳,字字皆是无言憾恨。
幼子襁褓中便被抱离中宫,养于偏殿暖阁。先帝每至深夜必临阁外,隔窗凝视婴孩睡颜,掌心玉扳指常被攥出裂痕。他赐皇子九重金锁,又命暗卫铸玄铁镣铐藏于殿梁,爱与憎如双生藤蔓,在帝王心头日夜纠缠。
昭德十八年冬,先帝咳血于凤仪殿灵位前。三昼夜不朝后,传位诏书与传国玉玺悄然送入木夕沐寝宫。那夜老皇帝枯手抓住心腹老臣衣袖:“找个人,护他性命,亦锁他妄念。”
我便如此踏进深宫。入宫那日风雪漫卷,丹陛下叩首时,我怀中契约帛书烫如炭火:“期满之日,还我天涯。”先帝在暗处轻笑,朱批落在血誓边缘,像朵将败的石榴花。
新帝登基时仅十岁,着十二章冕服坐于龙椅,指尖掐进鎏金扶手。我第一次为他更衣,他忽然抽出发间玉簪刺来,血珠溅上九龙屏风时,他眼底竟有笑意:“疼么?朕每日都这般疼。”
此后三年,我挨过淬毒的银匙,挡过来路不明的冷箭,也在他寒疾发作时彻夜捂暖那双冰凉的手。渐渐他允我侍奉汤沐,青丝浸入兰汤那刻,少年天子忽然仰面:“你身上,有母后宫中的沉水香。”
他长到及冠那年,开始像影子般随我行走宫闱。某日批阅奏折至深夜,朱砂笔忽落在我袖口:“替朕画朵海棠。”我后退三步稽首,他却倾身咬破我衣襟,肩上剧痛传来时,我反手掴过他脸颊。
满殿烛火骤熄,掌心滚烫久久不散。我在黑暗里长跪至天明,殿门终开时,只见满地撕碎的奏章间,混着几缕他扯断的头发。三日后他宣我侍膳,颈侧赫然留着与我指甲相同的月牙痕。
今晨他忽然亲临侍卫所,玄衣广袖间散着祭祀用的檀灰。为我系上新的腰牌时,指尖划过喉结:“契约到期那天,朕会烧了宗正寺的存档。”
我垂眼瞥见铜镜——他正借镜面凝视我背影,目光如蛛丝缠住将飞的雀。案头遗诏突然被风吹开,先帝枯瘦的字迹在光里浮动:
“暗恋是骨中刺,不拔则痛,拔则见生死。 safest thing and the most dangerous thing in the world.”
他忽然从背后拥来,传国玉玺轻轻抵住我脊梁:
“父皇没说…持玉玺者,可改契约期限。”
窗外海棠轰然盛开,像极了多年前那场血色的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