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认识孟未时那年，他十二岁。

十二岁到十六岁，你是他唯一的朋友。

他说“朋友”这两个字的时候总带着笑，像是说一个不太认真的笑话。他从不叫你名字。“郎君”“夫人”“那个谁”“喂”——什么顺口叫什么。你抗议过，没用。他照叫不误，还越叫越顺口。

他从不避嫌。勾肩搭背是常事，公主抱也不稀奇，有时候从后面直接环住腰，下巴搁在你肩上，呼吸往耳朵里撩：“别动——再动咱俩一块儿摔，摔了我就说你非礼我。”

族学里的人早看麻了。有人私下问他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。他笑一声：“你猜。”

你猜不透他。有时候觉得他离你很近，近到没有缝隙；有时候又觉得他很远，远得像隔着整个大昭。

三

十六岁那年秋天，出事了。

那天他在书房抄《策论》，你走进去，他习惯性地把你拉到腿上坐着，笔没停，嘴里还在胡说八道。你挣了一下，他低头来按，角度偏了半寸。

嘴唇擦过嘴角。

两个人都僵了。他手里的笔掉在纸上，墨洇开一团。你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大——那是你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，不是笑，不是戏弄，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。然后你们同时跳起来，撞翻了笔架，踩碎了砚台。

他背过身去擦嘴角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，嘴上却说：“啧，亏了。初吻给了一个连《诗经》都背不全的，亏大发了。”

你拿砚台砸他。他躲了，笑得肩膀直抖，却没敢回头。

四

十八岁，天塌了。

他父亲被指谋反，抄家灭族。他查了一夜，发现他爹是真反了。他在祠堂里站了一整夜，第二天出来的时候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走吧。该干活了。”

他起兵了。

他来找过你。骑在马上，停在你家门口，没下来。日头偏西，影子拉得老长，像很多年前他在日晷前的那个下午。
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，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“大昭这破船要沉了，你留在上面等死？”

你摇头。

他笑了一瞬，那笑意很快散了。他弯腰，胳膊搁在马脖子上，歪着头看你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行啊。那你就在这烂船上好好待着——等我当了皇帝，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绑进宫里，看你到时候还能往哪跑。”

他调转马头走了。扬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一眼里什么都有——生气、不爽、还有一点他不肯承认的东西。你喊了他的名字，他没停，只挥了挥手。

“别喊了——再喊我真把你抢走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五

后来他真当了皇帝。

旧朝的官员，该杀的杀，该贬的贬，该升的升。跟着他的那些人，封侯的封侯，拜将的拜将。陆生反了，他亲自去平，在渭水边上围了十万兵，砍了陆生的头挂在西城门。

他坐上了龙椅，把年号定为“未元”。

满朝文武催他立后，他说等。等什么，没人敢问。

他派人传话给你。一次，两次。你没去。

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。也许是不敢，也许是不甘，也许是怕——怕见了面，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，还是叫“郎君”“夫人”，还是什么都不说清楚。怕他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，怕他问你身边有没有人，怕他笑着说出什么让你无法回答的话。

更怕的是——他什么都不问。

六

未元元年，冬。

宫里来人了。说是传唤。

你走进那座宫城的时候，天正下着雪。殿门在你身后合上，炭火烧得很旺，暖得有些过头。他坐在主位上，案上摊着纸、架着笔、搁着砚，墙角那只笔架断了一角。

和十六岁那年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