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复的独白

凌晨四点，中环的律师事务所依然灯火通明。余复站在落地窗前，手中的咖啡早已凉透。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她眼前铺展，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映出她疲惫却依然优雅的身影。
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。案子并不复杂，只是当事人的处境与她幼时经历过于相似。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凌晨，行李箱的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，她躲在楼梯拐角，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
"叮"的一声，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文件。她伸手接过，指尖不经意碰到那枚祖母绿戒指。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物，也是她在国外求学时期最温暖的慰藉。夜深人静时，她总爱对着戒指讲粤语，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离家乡更近一些。

办公桌上摆着一排整齐的马克笔，这是她的小习惯——用不同颜色标注案件重点。红色代表争议焦点，蓝色是相关判例，黄色则是她的灵感突破口。同事们都说她把法律文书处理得像艺术品，她却觉得这是在枯燥的法条中寻找生命的方式。

窗外开始飘起细雨，玻璃上的水珠折射出斑斓的光影。她想起上周那个家暴案件的当事人，怯生生地缩在会客室的角落，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那一刻，她决定接下这个案子，即使对方付不起律师费。"有时候，法律需要温度。"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"喂，阿May？系啊，琴日嗰单case搞掂咗。"

法庭之上

高等法院的空调永远开得太冷。余复站在原告席，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律师正慷慨陈词。他的金丝边眼镜在日光灯下闪着冰冷的光，谈论正义时却像在复述菜谱。"可笑，多少人把权利当做正义，侃侃而谈。"她在心里冷笑。

桌上的文件一丝不苟地码放整齐，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深褐色的橡木桌面。对方代表的客户是本地知名企业，此刻正一脸倨傲地坐在旁听席上。那人西装笔挺，却遮不住内里的傲慢 - 这样的人她见多了，把法律当作玩物，以为金钱能让正义俯首帖耳。

"法庭休庭五分钟。"法官宣布。余复起身整理西装，瞥见对方律师正和当事人窃窃私语，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讨论晚餐菜单，而不是关乎数十名基层员工生计的劳资纠纷。

她低头翻开笔记本，指尖触及那些工人递交的证据 - 褪色的工资单、破旧的考勤表、磨损的工作证。这些纸张上沾满了机油和汗水的气息，比起对方提交的精美报表，显得如此粗糙却真实。

"阿姐，我哋真系信你。"休庭时，一位工人拉住她的衣袖，沧桑的脸上带着恳切。余复轻轻颔首，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，但至少能让法律成为那把刻度准确的天平。

重新开庭，她站起身来。法袍平整，声线清冷。对方律师刚才慷慨陈词时引用了柏拉图，她决定用一份份实实在在的证据，戳破那些冠冕堂皇的空谈。

在最后陈词时，她只说了一句："法律不是权贵的遮羞布，更不是正义的替身。它是尺子，丈量对错；是秤，衡量轻重。今天，就让我们用事实说话。"

案件最终胜诉。当事人欢天喜地，对方律师则皮笑肉不笑地道贺。余复收拾文件时，看见那枚祖母绿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知道，在这座城市里，还有更多需要法律之光照亮的角落。但至少今天，她没有让法律沦为某些人手中的玩物。

「法律的悖论」

深夜的办公室里，余复翻开近年经手的案件卷宗。每一份文件都承载着不同的人生故事，有些光明，有些晦暗，更多的是徘徊在灰色地带的模糊案件。

最上面的是一起商业诈骗案。被告是位慈善家，在社会上口碑极佳，每年都大额捐款助学。然而这些善款，却是通过非法集资诈骗而来。当法庭宣判的那一刻，她看着被告那张写满无辜的脸，不禁思考：一个用非法手段行善的人，到底是善是恶？

第二个案子关于一起医疗纠纷。年轻医生为救治病人，在未获得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实施了高风险手术。手术成功了，却收到了天价索赔。她记得那位医生站在证人席上的模样，眼神清澈却疲惫。法律给出的答案是违规，但道德却在为他鼓掌。

再往下，是一起特殊的离婚案。丈夫长期家暴，但为了孩子能上更好的学校，妻子选择隐忍。当事人坐在她对面啜泣时说："我宁愿自己痛苦，也要给孩子更好的未来。"这让她想起自己的童年，那些被法律无法触及的家庭伤痛。

"好似个世界从来都唔系非黑即白。"她轻声自语，手指摩挲着桌上那份刚结案的文件。这是一起商业并购案，表面上完全合法，但背后却暗藏着大量灰色操作。她最终选择了依法办事，但这个结果，真的是正义吗？

法律是把双刃剑，有时候捍卫正义，有时候却成为作恶者的护身符。就像她经手的那起环境污染案，企业打着发展经济的旗号，用严密的法律程序，合法地污染着一方水土。

"法律从来都唔係完美嘅。"她站在窗前，凝视着维港的夜色。正如她常说的，法律只是工具，使用它的人才决定了它的意义。有人用它追求正义，有人用它谋取私利；有人视它为道德底线，有人把它当作牟利工具。

她合上最后一份档案，上面写着一个关于器官捐献的案件。捐献者是个死刑犯，他的器官挽救了三个生命，但这是否意味着他的罪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救赎？这个问题，连她也无法给出答案。

办公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，就像那些她无法改变的现实。但她依然选择继续走下去，在法律与道德的夹缝中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答案。也许正义永远不会完美，但至少，她还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。